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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金叙事长诗《女娲之肠》第八章:在幸福中成长

老金 · 2021-11-24 · 来源:乌有之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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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章  在幸福中成长

 

 

 

被烈火催生的柳黪,薄手薄脚,头大脖细,

骨瘦如柴,一点儿不像他的两个哥哥。

说一点儿都不像并不准确,一双细小黑亮的眼睛,

与柳暠颇为相似。似乎趁着柳黪年幼,一种性格企图控制他,

让他乖谬孤高。他出生时那场大火,以及偶然间的孤傲,

让柳德茂感到十分恐惧,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。

阳光明亮,柳黪蹲在大枣树下,宛如小板凳,

两眼盯地面,直勾勾不动。卢蘘荷怦然心动,

浮生好奇,怎样的地面,让这样的儿童如此痴迷,

卢蘘荷慢慢踱步过去,就把柳黪笼罩在一片暗影里。

一群蚂蚁匆匆忙忙,

搬运细碎的芙蓉糕渣。

 

柳旐出现在门洞,在他眼里蹲在地上的柳黪不是小板凳,

而是一匹小马驹。柳旐嘻笑,蹲下腿乌龟样的慢行,

猛的一个跨步,蹿上了柳黪后背。看似结实的马驹,

立刻变成一只四脚着地的小猪龙,

趴在地上运气;

肚子圆了,像一面战鼓;

胳膊向后一撑,砰的一声响,变成烈马;

狂暴起来,掀翻了犹如雄狮一般的柳旐。

 

柳旐没有立即仰倒,两条腿倒着向后退,

两只胳膊画了几个圈,帮他站稳脚跟,却没帮他消除恐惧。

他慌了神,马驹变成一头小黑牛,头一低,冲上来了,

把骄傲的雄狮撞了个大屁股蹲,

变回柳旐,不知所措。

隔着玻璃窗,崇明宛若老妖婆,

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,冲到当院啈叨,

这孩子,怎么这么凶,莫名其妙,暴怒如虎。

        

熏风习习,

大地恢复了明媚。人人产生一个相同的感觉,

新时代仿佛安装了风火轮,一天比一天过得快;

好日子仿佛满井,幸福之水止不住地外漾,

流潴为池,流水成溪,溪水潺潺,

流出二月春光。清澈的水流,

游弋着一条诗人看不见的青龙,

悠然自得,悄悄昂起他高傲的头。

 

柳德茂端着瓦盆走出作坊,

当院里刮起小旋风,粉灰忽忽悠悠往上飘,

白色如粉,灰色如粒,黑色如针。

柳德茂径直走向大街门,小木棍轻轻拨,

草木灰轻轻飘,台阶上仿佛落了一层薄薄的雪。

弯着腰,走一步拨一拨,一条灰色长龙在庭院蜿蜒,

慢慢爬进作坊;水缸壁渗出一层细密透亮小水珠。

长龙盘绕,眼神闪烁,歘啦一声钻进了大水缸。

 

啊,解放初期,

北京一些人家还保留这样的习俗,

每年二月二清晨,都烧一盆草木灰,从大街门外,

蜿蜒撒到厨房,围绕水缸撒一圈,称之引龙。

龙,在中国老百姓心里可以呼风唤雨,

龙抬头,意味龙要兴云作雨。

什么时候,这条青龙,

能为柳氏家族兴一回云布一回雨?

 

柳黪从门缝探出小脑袋,

瞪眼朝大院张望,

就把一切都装进了黑眼仁:院落西墙根,

有两棵大枣树;树干如神,弯弯曲曲;

枝丫峥嵘,直刺天空。蓝天宽阔,任由枝丫飞跃。

        

柳黪穿一身新衣,很骄傲,却又不自在。

一不自在,就想尿尿。撩起黑棉袄,露出棉裤腰。

腰上有一块方胸襟,两条背带从髋骨斜斜地拉起,

在脊梁上打个十字花,

扯过小肩膀,扣在胸襟纽扣上。

柳黪向右转,一双小手就在右髋骨抠扯,

最后解开了一颗黑纽扣。然后又转向左面,

解开一颗黑纽扣,后片从屁股蛋垂下来。

一边退棉裤,一边往下蹲,

还没蹲好,

就哗哗地尿了。

 

柳旐一睁眼,发现弯曲爬行的草木灰,

不甚了了,慌忙跑去问柳德蕃:

爸,这是怎么回事啊?

柳德蕃忙了一个早晨,刚想喘口气,就被儿子纠缠不休,

不得已,坐在小板凳上,给儿子讲故事,绘声绘色。

声音从大枣树底下传到院落东墙根儿。

东墙头上长着一撮狗尾巴草,

泛出淡淡绿芽。

柳黪蹲在东墙根下,

听见墙头传来神奇故事。

 

古代,封建社会;

小农经济,靠天吃饭。小白龙奉旨去陕西降水,

八百里秦川太美,小白龙贪玩,忘记呼云唤雨。

马额塬上有个小伙名叫水生,

天旱不长庄稼,就忙着寻找小白龙。

走啊走啊,一直走到塬头村,看见老爷爷, 

老爷爷指点水生去渭河找小白龙,是他忘记了下雨。

水生找到小白龙,小白龙羞愧难当,跃上蓝天,播云布雨。

这天正好二月初二,人们就把这个日子定为春龙节。

    

柳德蕃刚说下雨,小板凳上的柳旐,

就听见了哗哗的下雨声,抬头看天,晴空万里。

柳旐发蒙,不知道啥地方下雨。

顺着雨声搜寻,目光就停在了东墙根。

一边扇鼻子一边大喊大叫:随地尿尿,熏死人了!

柳德蕃看都不看就说,臊什么臊?他还小着呢。

 

对柳黪来说,堂屋实在太高太大,

洒在方砖上的阳光反射到顶棚,

棚顶又反射白光,把堂屋照得亮亮堂堂。

堂屋顶棚上,悬挂着一串团状彩纸,

无论是谁进屋,

彩纸都会呼啦啦飘。

 

柳黪忘记关门,彩纸就一个劲儿朝他招手。

儿感觉,那是硕大的蝴蝶落在天棚,翅膀一张一合;

一会儿感觉,那是一条肥硕的金鱼,摇着尾巴,

吞食水草。可是他不明白,

金鱼的大尾巴为什么成蓝色?

 

柳德茂在八仙桌摆果盘,一歪头,

看见柳黪后脑勺放在脊梁背,晕得前后摇晃,

一着急拽住柳黪的棉袄领。柳黪叫唤:

别拽,别拽,我要看,我要看。

柳德茂问你要看什么?

柳黪小嘴巴揪揪:金鱼蓝尾巴。

柳暠进屋,柳德茂一指彩纸:上面是什么?

柳暠的回答干净利落脆——

穿龙尾。

 

想了想柳德茂又说,知道吗?我小时候,

二月二都要争着抢着进书房,

就是为了独占鳌头。

柳暠说我知道,柳黪说我不知道。

柳暠说你知道有屁用!

柳黪说,什么有没有屁用?我知道就独占鳌头,

你就成了妄想。

柳德茂吓了一大跳,这孩子,

真狂妄!

 

柳暠不服气,问柳黪:知道鳌头是什么?

柳黪回答:不知道。柳暠哼一声鼻孔:连鳌头都不知道,

还想独占鳌头?告诉你,鳌头是金銮殿前石鳌的头。

这个鳌头,只有状元才可以踩。

柳黪说知道了,王八大了只让一人踩。

可是,一个人踩有什么意思?不热闹,我不要了,

留着你自己踩吧。柳德茂又惊喜又失望,惊喜孩子有气魄,

人小志气大,失望这个儿子根本没把独占鳌头当回事!

 

惊喜与失望中柳德茂听见柳暠喊他:

爸,三大爷给柳旟讲故事呢!讲什么故事?

柳德茂询问。龙抬头。故事怎样讲?

水生战胜了小白龙。噢……

柳德茂感到稍许安慰:

好吧,好吧,那样我也讲个龙抬头的故事。

在大院东面小屋里,哥儿俩看见一位知识渊博的父亲,

听到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,与三大爷的故事完全不同。

 

传说,

武周时期,玉皇大帝对武则天穿龙袍坐龙椅不满意,

就传谕四海龙王,三年之内不降一滴雨。

不下雨,长不了庄稼,老百姓不就饿死了吗?

你看那些神仙,冠冕堂皇,

稍不合心思,就不管老百姓死活。

可是,天下还是好人多,

白龙不想看见有老百姓饿死,就上天行了一场大雨。

 

胆敢不听玉皇大帝的话,

那还得了?一怒之下,玉皇大帝把白龙压在山底,

树块石碑说,要想重登灵霄,除非金豆开花。

天上神仙,自以为得意,可是环球世界,

老百姓串联起来,就有了办法,

二月初二那一天,家家户户蹦玉米,

撒满荒原大地,宛若一颗颗金豆开了花。

 

太白金星是个善良的小老头,

一把拂尘变成了大山,镇压了小白龙,坑害了老百姓,

心里实在有点儿不情愿,这天看见了金灿灿的玉米花,

脑筋急转弯,觉得机会来了,

连声叫喊:金豆开花了,顺势收回了拂尘,

让小白龙重归大海,为了庆祝人民的胜利,五湖四海,

老百姓年年二月二蹦玉米花,不往地上撒留给孩子吃。

 

小哥儿俩,

高高兴兴,出了胡同。

往东一拐,听见锣声,小哥儿俩蹚起一溜烟。

红旗旅店门前,围起一群儿童,蓝布袋摇身一变,

成为小舞台。竖耳倾听,艺人耍起了乌丢丢;

美少年跳上舞台,兴高采烈,

边唱边走;树林里窜出一只大老虎,

张牙舞爪。猎人出场,看见老虎吞噬少年,

冲上前,一根棍棒耍得如轮盘,上下左右,几棍棒,

打死大老虎。美少年出其不意,扑棱一声钻出了老虎嘴,

死而复活,得意洋洋。这个世界要多奇妙有多奇妙!

 

往前走,迎面开来一辆大汽车,方脑壳,绿身子,

嘀嘀嘀,响喇叭。柳黪小脑瓜儿一仰,小嘴巴儿一鼓,

嘟嘟嘟,兴高采烈,手舞足蹈,唱起了流行童谣:

小汽车,嘀嘀嘀,里头坐着毛主席。

毛主席,挂红旗,气得美帝干着急!

 

往前走,看见杂货铺,琳琅满目,钉耙笊篱,锅碗瓢盆,

应有尽有。前面停着独轮车,车辕两侧各有一只柏木桶,

上面一扇木头盖,掀了又盖,盖了又掀,

仿佛音乐大师演奏一曲又奇妙又古怪时代木琴曲。

 

柳黪抬起头,看见芸豆叔叔,身穿一件青市布对襟棉袄,

头上扎一条白毛巾,分明就是朝阳门外菜地老农民。

柳暠踮起脚跟,往上递钱,芸豆叔叔笑眯眯,

低头看,两个小男孩,还没车轮儿高,

洋洋得意,打开了木桶盖,

小木勺探一探大木桶,一勺芸豆儿,

干净漂亮鲜艳,飞一眼柳黪,扣在豆包布上,

一小勺白糖,团团攥攥,小花兔欢蹦乱跳,现身世界。

 

给我!给我!

柳黪抓了抓小巴掌,宛若两只小麻雀飞上天。

柳暠看了看芸豆叔叔的眼睛,轻轻地说,

叔叔,我要一条漂亮的小金鱼儿。

芸豆叔叔笑了,说,好嘞, 

满一大勺芸豆儿,放在布里团。

团呀团,忽然抖一抖,游出一条金鱼来。

 

柳暠伸手要去抓,芸豆叔叔忙说不着急不着急,

抽出一根小竹签斜着划几划,划出菱形鱼鳞儿。

竹签一转身,跑到小金鱼身后面,

刷刷,按出四条大尾巴。

柳黪忽然喊一声:小金鱼儿没眼睛。

芸豆叔叔忙说不着急,一会儿就能长出来。

笑了笑,捏起两颗小黑豆,

小金鱼立刻长出两只黑黑的大眼睛。

啊,小金鱼儿活了!柳暠乐得一蹦一个高——

芸豆叔叔,好手艺!

 

芸豆叔叔却不满意他的作品,抽出一支小毛笔,

在瓷罐里蘸了几蘸,就往小金鱼儿身上擦。

小金鱼摇了摇变成了真正小金鱼。

芸豆叔叔晃晃胳膊,小金鱼游进柳暠手里。

柳暠把小金鱼儿举上了天,天空变得红光四射。

柳黪嫉妒,小兔儿吃进肚,他再举不出小花兔。

 

日上三竿,蓝蓝的天空白白的太阳,光茫照醒了柳黪,

一骨碌爬起来,穿上衣服,走出屋门,院落空无一人,

几位哥哥,早就跟着二大妈去了黄泥岗,

情绪悻悻,不得不自己玩。

迈过门槛,手捋墙壁,走了两步,

朝王大娘家一探头,立刻被就绿色吸引;

庭院深深,宽阔的叶片之下果实累累,让人垂涎欲滴。

 

山墙下面,摆一张小方桌,几个小孩儿围在桌边,

叽叽喳喳,忙忙碌碌。他们都在插蚕豆儿。

柳黪来了兴趣:谁累了,让我来插。

小寇子比柳黪还小,指着柳黪说,我腰疼,

位置让给你。指头红红滴着水,大奎问长腰了吗?

    

大奎他爸,依靠炸开花豆养家,天天泡一缸蚕豆,

蚕豆巴,热烈欢迎儿童前来体验插蚕豆儿的感觉,

不论大孩小孩,一律不收钱,也不给钱,谁要插就来插,

家家都想培养自家小孩从小养成良好的劳动习惯,

何况这里,比陶馆和泥巴更有趣更干净!

小炕桌,四平八稳,

桌沿四面,镶嵌一条洋铁皮,

好似一排白牙齿。炕桌中央放着大瓦盆,

瓦盆里面全是泡好的蚕豆,鼓鼓囊囊,又肥又嫩。

炕桌四周摆放漂亮的青花瓷碗,让小朋友看了爱不释手。

 

柳黪坐稳小板凳,抓出一把蚕豆儿,又肥又大,

米黄豆皮,顶端黑色豆脐模样酷似蚕蛾灰眉毛。

柳黪小心翼翼,拣出一颗捏住豆儿屁股,

在白铁皮上轻轻的一按,

蚕豆儿便欢欢喜喜拿大顶。再按上一个,

两颗蚕豆紧挨一起,比赛哪个拿大顶拿得漂亮。

 

柳黪一连按六个,宛若六名蚕豆运动员开展排队比赛。

心情高兴,指着蚕豆说快来看,这些豆娃排得多整齐。

大奎的蚕豆插得七扭八歪,赶紧拔下扔进花碗。

几颗蚕豆自觉丑陋,气得偷偷滚落一旁,

忽然大奎叫喊:爸,大花碗满啦!

大奎爸爸跑出来,光着大膀子,扎一条蓝围裙,

捧起大花碗一边走一边笑:炸好了,请你们吃开花豆。

 

天傍黑,柳黪的哥哥回来了,身上挂着绿草叶儿,

鞋底儿上沾着黄土泥,仿佛和谁打了一场大胜仗,

一进院就大喊大叫:快点儿拿洗衣服盆来。

洗衣盆里涂满了绿釉,放在大枣树底下,

宛若神仙在院落中间挖了一口深深的绿井,

翠绿的水井,仿佛拥有强大的魔力,倒映着蓝天白云,

还有大枣树的黑影子,宛如无数条虬龙正在海洋漫游。

 

柳钢、柳青,还有柳旟,丢下了铜丝罩和铁钎子,

相跟脚抓起蟋蟀笼,每人一只,连柳暠也有一个。

蟋蟀笼,真漂亮,让小柳黪看了羡慕嫉妒恨——

白铁筋,黄纱网,穹顶还有两个小铁环,

精致美观,宛若圆明园八方亭。

几个小哥哥,咔嚓一声拔下门插,

大蟋蟀小蟋蟀,一只跟一只往外窜,

密密麻麻,绿瓦盆立刻变得昏天黑地。

小哥哥倒净蟋蟀笼,大喊大叫饿了饿了,

一窝蜂抢着跑进作坊,呼哧呼哧大口吃饭。

当院里只剩下小小的柳黪,蹲在洗衣盆旁边,

眼睛一眨不眨观察小蟋蟀们四处攀爬互相踩踏。

 

小蟋蟀,你踩我,我踏你,争着抢着向盆沿爬。

小模样,各不相同,有的大,有的小,有的青,

有的黑,有的金黄,有的赤红。还有银脚金翅,钳白如霜,

宛若十八世纪持一杆洋枪的黄毛鬼子。

其中一只蟋蟀,钳老腿粗,小翅膀乌黑发亮,

长着一对黄斑,已经超群,几欲爬上盆沿儿。

柳黪轻轻一拨,蟋蟀翻了个身,掉进洗衣盆。

 

继续寻找,一只蟋蟀又肥又大,眼睛上方一对眉毛。

轻轻一拨,展翅飞上屋檐,谷落铃,谷落铃,鸣叫,

朝着柳黪示威。终于看见一只漂亮蟋蟀,小脑壳,扁肚儿,

六只脚直挺挺,黑翅膀印满了花纹,恰似一朵微缩黑牡丹。

柳黪刚要伸手去捉,呼啦,苍天关闭了白昼大幕,

连蟋蟀蹦到哪里都看不清。回望庭院四周,

处处漆黑一团。悻悻地大喊:

等着吧,明天一早指定把你找出来。

话音未落,黑暗里,飘来一个胖胖的身影,

圆头,白衣白裤,黑鞋,好似布袋和尚从天而降。

 

布袋和尚柔声细语,问一定要把谁找出来?

柳黪吓了一跳,对着影儿一顿看,哪里是布袋和尚,

分明是自家的三大爷!

稚声稚气回答:小蟋蟀欺负我人小,

趁天黑藏起来,可是我偏偏要把它找出来。

 

布袋和尚看见一双明亮的眼睛在黑暗里闪动,

呵呵地笑了:小蟋蟀呀,你真是太不自量了,

看我家哪吒,明天怎么收拾你们!

说罢伸手在洗衣盆里一撩,

几只蟋蟀蹦跳起来,

一只跳上柳黪的鼻尖。

柳黪一惊,坐了个屁蹲。

 

布袋和尚问知道蟋蟀吗?

柳黪使劲儿地摇了摇头。

布袋和尚又问蟋蟀头像什么?柳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
像京戏里的大花脸呀!说罢布袋和尚深吸一口气,

打开话匣子:北京盛产蟋蟀,清河南苑蟋蟀更有名。

促织经说,虫生于草土者软;生于砖石者刚;

生于浅草瘠土者和;生于砖石深坑及地阳者劣。

好蟋蟀,头如黑珠,银丝贯顶,黑脸银牙;

好蟋蟀,要看斗丝,脑线直为斗丝,

枝生杈为麻路,黄色称金斗丝,白色称银斗丝;

好蟋蟀,眼有光泽,黑如点漆,眼角成方,性必烈……

 

布袋和尚似乎入定,双眼微合,话语绵绵,滔滔不绝;

柳黪目不转睛,黑暗里宛如佛龛下的两只惊讶的鬼眼。

布袋和尚猛然醒悟,知道找错了对象,继而叹诵:

蟋蟀在堂,岁聿其莫。今我不乐,日月其除。

无已大康,职思其居。好乐无荒,良士瞿瞿。

黑暗重重沉落下来,柳黪感到一丝莫名恐惧,

顾不得布袋和尚,摇着屁股,脚步慌乱,跑回屋里。

布袋和尚的叹息如影随形:鸣不失时,信也;

遇敌即斗,勇也;重伤不降,忠也;

败则哀鸣,知耻也;

寒则进屋,识时务也。

 

这个世界的变化太快了,让柳黪目不暇接。

马路斜对面空场每日清晨都会出现白布篷,

黄竹竿支撑,宽敞高大,下面摆放几张白茬桌凳,

厨师穿白上衣,戴白帽,扎白围裙,挽起白衣袖 

操着竹刷子,吱吱拉拉擦桌子。

桌面擦起一层绒毛,仿佛白毛毡,

又奇妙,又干净。

 

柳德茂格外喜欢小吃,不等柳黪产生遐想,

就出其不意带着柳黪去早点铺品尝小吃,

一碗明黄透亮卤汤,勾薄芡,上面浮着浑圆焦黄小丸子,

酷似一碗棕色的玻璃球。厨师那儿有两只作料罐,

一个蒜汁,一个辣子,只要想浇随你便。

面丸子经过熏蒸,味道如同炖肉,

又醇又厚有嚼头。柳黪吃了一碗还想吃一碗,

可是人家说啥不给他盛,说是害怕撑破了他的小肚子儿。

 

柳黪跳下长板凳,跑到马路边看汽车。

新铺的柏油路,又黑又光溜;

只是汽车太少,等了半天才看见一辆。

一夜之间,成片的四合院被拆除了,

突兀树起三座大高楼。灰白色墙面反光,让人眼晕。

柳黪瞪着黑眼珠观察,立面全是茁实的小阳台,

挑出去的横梁,弯出漂亮的波浪。

底层是一家商店,出檐上竖立一人多高大红字——

朝阳门百货商场。

 

商场不光有花布,还有小汽车。

售货员掏出钥匙,拧几下,小汽车就在柜台上跑。

柳黪请父亲给他买一个,可是柳德茂不给买,

还一把薅起他,夹在胳肢窝走了。

最终转了一大圈,

只给他买了一双五眼鞋。

 

弘兴寺和地藏庵被人推到了,再不许石匠凿石磨,

呱呱唧唧,凿石头的声音,从此销声匿迹。

那是天籁之音,柳黪仿佛丢了魂儿。

还有一群人,真是太可恶,

没事在地面挖沟玩儿,

东一道,西一道,比战壕还深。

柳黪怀疑他们藏匿了大磨盘,就顺沟寻找。

可惜一块都没找到,还被长满胡髭的黑汉子发现,

一把攥住了他的小胳膊,大喊大叫——

这是谁家的孩子?

手指捏得像老虎钳!

 

转过年,一座高楼拔起,红砖红瓦,雄伟阔大。

让人惊讶,大门竟然是两块玻璃,不知道以为通道,

这家人真能胡闹,这么干,撞碎了玻璃怎么办?

扎到人怎么办?幸好两个铜把手成为了阻止的标识。

还有大门前面两只石狮子威武雄壮。

一只没铃铛,一只没前腿。

仔细看,啊?那不是弘兴寺的石狮子吗?

这些人胆大妄为,

不征求我的意见也就罢了,

为啥不征求征求人家和尚的意见?

不征求人家和尚意见,怎么敢拿人家和尚的东西?

你们这家人是不是太猖獗了,是不是太不要脸了?

 

又过了一年,

小街西面,同样出现一座座大高楼,

还有一座大院子,像跑马场。

人群熙熙攘攘,有卖菜的,卖肉的,还有炸油饼的。

柳德茂见天带他往大院里跑,拉着胶皮轱辘车,

装上几箱他最爱吃的芙蓉糕。

大院门前是上坡,看见柳德茂弯腰使劲儿,

柳黪就在车后面推了一把,就是这么一推,

胶皮轱辘车,吱呀吱呀,叫唤两声闯进了大院。

只要他们爷儿俩到场,游荡的人群就会立刻围拢上来,

抢着夺着购买他家的芙蓉糕,好像不跟他们要钱似的。

 

出了这个大市场,柳黪还敢再往西面走。

西面是个神秘的地方,不远处有一座灰砖灰瓦小教堂,

别看它个头小,钟楼一点儿不含糊,铆着劲往天上蹿。

再远一点儿就是有名的东四牌楼,人们饶有兴趣,

在那里钻来钻去,还有人比比划划,

柳黪站在马路边大喊大叫,你们议论啥?

大声说出来,让大伙儿听听!却没人搭理他。

 

没人搭理,他就放远目光。

远远的一座山冈。

山峦葱茏,云蒸霞蔚,簇拥一座巍峨四方亭。

方亭高耸入云,晚霞缠绕它恭维它,

让它神秘,高视阔步。

柳黪不服气:大方亭子,你甭臭美,

总有一天把你踩脚底下,任谁都休想阻拦我。

 

这一年,朝阳门小学招生,柳德茂带着柳黪前去面试,

爷儿俩手牵手,瘦得像两棵细韭菜,一左一右,

一大一小,一白一黑,

与周围人群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 

面试在学校东小院,

光线昏暗,让柳黪恐惧,使劲地把小手儿往身后背。

女教师不能用漂亮形容,但烫花卷发又黑又亮,

别有风情。教师瞅几眼柳黪,就皱几下眉头。

掀开课桌盖,掏出画册,上面全是圆圈,宛如游龙,

你追我赶,好像玩起了卷心菜的游戏。

颜色深浅不一,柳黪忍不住说,里面藏一只小花猫。

 

女教师听见,立刻把画册放桌角,掏出另一本画册,

全是数字,柳黪认识,但他不知道啥时学会的。

女教师掀开画册,露出漂亮的小数码。

上面一横,末端娇滴滴向上挑,

下面是小秤钩,撅屁股,肚子鼓成圆弧,

只是秤钩不是尖尖的而是圆圆的,像个甩尾巴的小蝌蚪。

柳黪没等女教师问话,指着小数码说:这个我认识,

12345的5。又说,5加5等于10;5乘5等于25

女教师瞪大眼睛,合上画册跟柳德茂说等着看招生榜吧。

 

隔了几天,学校张榜,大红纸张贴了满墙,密密麻麻,

全是人名。柳德茂牵住柳黪的手说,走,看招生榜去。

朝阳门小学有两个门,西面大车门,

东面正门,两扇,大红朱漆,

三级踏步,门前五步之遥,生长一株大槐树,

树冠团团,宛如伞盖,站满人群,个个昂着脖子逡巡。

 

风景宜人,柳德茂禁不住惆怅了,五月槐花香,

七月槐花黄,自唐以来,引发了多少动人故事。

南柯之浮虚,人生之倏忽……看了红榜,

更加让柳德茂唏嘘不已。

第一个人是高健秋。所谓健,就是超常,

虽非望子成龙,却希望孩子本领高超;而秋字,

则说孩子生在秋天。高健秋,好有出息的名字!

 

接连看了好几趟,都没有看见柳黪两个字,

柳德茂禁不住嘀咕,这是怎么回事?

难道我起的名字不合时宜?

听见柳德茂念叨,

柳黪摇摇父亲的手说:

怎么没我名字?您往下看,

不要把头扬那么高,眼睛向下。

 

这孩子,忒不会说话,柳德茂有点儿不高兴,

就问你这是和谁说话呢?柳黪没听懂,说我怎么了?

我的名字在最下面,您不低头怎么看得见呀?

柳德茂还是没看见,

柳黪一拽父亲的手说,往西看什么?

我的名字在东面!小手一伸,宛若蛇信子一般——

您看那儿,柳——黪——!

 

你看那个柳字写的,枝杈旁逸斜出,自由蔓延。

你仔细看那几撇,洋洋洒洒,恍若飘发。

你再看那个黪字,又密又黑,

简直就是一团烂麻。

柳德茂立刻极度不满:这是那个搞的鬼?

忽然匪夷所思,字迹这么潦草,柳黪怎么认识?

继而百感交集,连忙问你是怎么识别的?

 

柳黪两眼忽闪,

不屑一答,怎么认出来?不是您把我拎到它跟前的吗?

不过,这算这两个字写成一团麻,我也能认识,

您要知道,那可是我的名字呀!

听罢柳德茂甚是惋惜,儿子并非天才,

不是认出来的,而是感觉出来的,碰巧碰上了。

 

宛若大自然,

人的禀性也不可捉摸,潜质仿佛石头下面的种子,

一旦温度适宜,就会慢慢滋长,

不知不觉中影响自己,影响周围朋友。

少年柳黪,体内潜藏的那些忠厚、坦荡和一视同仁的品格,

在春风的吹拂中发酵了,

把一群伙伴和同学吸引到自己的身边。

 

现在,他们不再想玩什么骑板凳你拍一我拍一的游戏了,

那是小孩子玩的!也不愿意玩什么夹包、跳猴皮筋,

那是女孩子玩的!他们扛着蚂螂网抡着棉花球,

跑到朝阳门外护城河边招老琉璃,

要不就拿着笊篱下护城河捉小鱼儿。

少年天真烂漫,一无所求,不知奉献,

只管凑在一起玩耍,不论吃亏占便宜,

都不计较,只求两个字——

高兴。

 

星期天,一群少年在二道河苇子坑滚了一下午,

捉了几只蜻蜓、几只蝴蝶还有几只蚂蚱。

傍黑,石连弟手指夹着蜻蜓蚂蚱,宛若戴两枚翡翠戒指,

一脚泥一脚水跑回家,被父亲扇了一记大耳光,

狠狠咒骂,说,

你到哪儿野去啦?

 

老爸的手掌真硬,一巴掌扇出了五个指印,

把淘气包打得晕头转向,妈妈心疼了,

朝老爸丢了一句火暴脾气,

拽着石连弟到自来水前洗手洗脸;

对于父亲的大巴掌,石连弟早就适应了,

一沾枕头全忘了,想的全是明天到什么地方玩。

除了嬉戏,他们并不攀比,不论谁优秀了谁落后了,

更没其他想法。但是他们之间还是出现了区别。

期末考试,有人考了五分,有人考了四分,

有人考了三分,还有人只考了两分。

至于为什么这样,没有人想,

感慨和唠叨留给爸妈。

 

少年并非没有思想,柳黪听许多人议论大炼钢铁,

就问柳暠,为什么要大炼钢铁?柳暠回答强不强就看钢。

柳黪问:用啥炼钢?怎么炼法?柳暠回答不上来。

柳黪听说炼钢用高炉,就在朝阳门搜寻,

找遍了南水关,找遍了老君堂,

还是没看见。走累了想,

高炉有啥秘密不敢叫小孩看?

走着走着,看见墙角一堆焊条把儿,

赶紧掏出小布袋,抓满了,甩上肩膀头。

 

前面不远就是废品收购站,两个叔叔在说话,

一个说这几天送废铁的真不少。一个说支援大炼钢铁!

柳黪累得满头大汗,就把布袋子往地上一摔,

喊:叔叔,卖废铁。叔叔转身一看笑了,

瞧见了吧,刚念叨完就来了,还是个小毛头。

 

谁是小毛头?柳黪不高兴不爱听,但是叔叔不理他,

一伸手把布袋拎上磅秤,一边称重一边夸赞:

小毛头,真了不起,支援大炼钢铁!

柳黪发蒙,什么,我支援了大炼钢铁?

可是我自己怎么连一点儿意识都没有啊?

 

姥姥搬进了大杂院,小胡同细得像麻线,

还在半截拐了一个弯儿;院子很大,却让人遗憾,

没有一棵树;南房朝东错,北房朝西错,

看着真别扭。

门洞墙壁鼓起一个包,

柳德茂提醒柳黪不要拍那面墙。

柳黪问拍墙干吗?柳德茂说这孩子矫情。

 

东厢房头散落一地碎砖头,姥姥下命令,收拾那地界,

种玉米蓖麻和扁豆。柳暠柳黪说一声行,

立刻把砖头摞整齐,高高低低,变成上房阶梯。

柳黪刚要往上爬,姥姥喊,甭上房揭瓦。 

小哥儿俩一通撅,挖出一片小菜园。姥姥指一指窗根,

说把这地界也挖一挖。窗根种扁豆,菜园种玉米,

小菜园地肥水勤,玉米蹿天,蓖麻气势如云,

豆角从上到下,一嘟噜一嘟噜,把窗户捂得严严实实。

 

第一次采摘豆角,摘了一大搪瓷盆。

柳黪说,豆角是我种的,我要吃一大碗。

姥姥说没人管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。

吃饭时柳黪看见一只苍蝇说:

除四害讲卫生,消灭苍蝇和蚊虫。说罢举起火柴盒,

姥姥您看,我还有火柴盒呢,打苍蝇,捉老鼠。

姥姥说你真是好孩子。柳黪说打苍蝇交整的,捉老鼠交尾巴。

如果一次交一只老鼠爪儿,一只老鼠我就能上交四回;

可是老师偏要老鼠尾巴,您说气不气人!姥姥说这就对了。

柳黪说还对呢,好几天都交不上一条,您让我怎么争取第一?

 

吃晚饭时,柳德茂满面春风,

跨着大步走过院落,手里提着一只铁纱笼。

姥姥家门前石磨铺地,柳德茂把纱笼放在石磨上,

石磨圆圆,纱笼四方,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

铁纱笼模样怪异,柳黪看了一遍又一遍,还是看不懂。

纱笼下面长了四只矮矮的铁皮脚,脚下踩着木托盘。

四四方方铁纱笼里面,竖着一只圆圆的纱笼,

上小下大,仿佛放了一只拔火罐,

又细又高,几乎杵到纱笼上盖。

柳黪问这能干吗?柳德茂嘿嘿笑,

说不知道你就乖乖蹲在那儿自己瞧。

 

在十三陵,柳德茂的表现让人刮目相看,

回到菜市场,蔡经理就给他配备了两名助手,

说甭回糕点组了,抽出来搞技术革新吧。

柳德茂问搞什么技术革新?

蔡经理说别着急,先到各组转转,

转了之后,就知道哪儿需要技术革新了。

 

柳德茂转悠到糕点组,柜台擦得锃亮,

还有一股好闻的香味儿,大家问:组长,什么时候回组?

柳德茂说听蔡经理的。走进鱼肉组,刚要说话,

飞来一群苍蝇,往脸上扑,就冲鱼肉组长喊:

老耿,怎么不打苍蝇?耿组长说,这苍蝇太狡猾,

你一举苍蝇拍它就飞。

 

怎么消灭苍蝇?柳德茂来回琢磨想不出办法,

焖屋里不出去,蔡经理派人找,问转悠之后有啥想法?

柳德茂有些慌张,嘴巴一秃噜,回答消灭苍蝇。

蔡经理满脸惊喜,这回我们想到一块了。

听罢,柳德茂抓了抓脑壳。

没招儿,哪儿出问题就得上哪儿找办法。

柳德茂又来到鱼肉组,看见满池黄鳝蛇一般钻来钻去,

就想这黄鳝滑唧唧,是怎么捉来的?往边上看,

耿组长站在一旁杀黄鳝。柳德茂问:耿组长,

鳝鱼这么滑,怎么捕捞啊?

耿组长刚一松劲儿,黄鳝来回翻卷。

耿组长拍一下黄鳝脑袋说:快玩完了还不老实?

说罢斜了柳德茂一眼,你问怎么捉黄鳝?用鱼篓窝呗!

 

噢?柳德茂想起了窝鱼篓,

开口向里卷,外大内小,

好进不好出。嘿嘿,既然鱼篓能窝鱼,为什么不能捉苍蝇?

我做一个试试。柳德茂拔脚往回走,耿组长得意洋洋,

喊:着什么急?看杀鱼不要钱!

柳德茂心灵手巧,只半天做成一只铁纱笼,

粗铁丝做骨架,细铁丝编网,下面托盘,

又向耿组长要了一碟鲤鱼肠儿,一骗腿,骑上自行车回家。

 

柳黪双手扶膝,蹲在石磨上,黑眼睛一眨不眨,

给铁纱笼相面。柳德茂说别老蹲在那儿,苍蝇不敢靠前。

柳黪不听说,蹲在那里不动窝。没有多大功夫,

几只黑苍蝇,傻了吧唧,钻进铁纱笼,

还有一只绿豆蝇,嗡嗡嗡。

钻进去,绕不出来,张嘴去咬细铁丝,

怎么啃,也没用,张牙舞爪,抬起后腿用脚踢。

 

第二天再看,铁纱笼里趴了厚厚一层黑苍蝇,

柳德茂骄傲地抓起铁纱笼,一颠一颠往外倒。

柳黪把火柴盒放在地面上说老爸,这么多,给我装两个。

柳德茂说,那可不行,打苍蝇一定要自己打,

除四害不能做假。柳黪听了耳朵发烧脸发烫。

 

三月三,荠菜当灵丹。

一九五九年春天提前降临,让人感到出其不意。

倚靠南墙的大槐树,转眼就由嫩绿变成了深绿,

槐叶低垂,遮掩教室门窗。班主任顶着一片槐叶站上讲台,

同学嘻嘻地笑,班主任问你们笑什么?

柳黪举手回答:老师,您头上趴了一片槐树叶。

班主任摘下槐叶看了看说,噢,这片槐叶还挺漂亮呢。

说罢,顺手一塞,将槐树叶夹在了她的课本里。

 

班主任双手一分,扶上讲台,慢慢收起诙谐,轻轻说:

同学们,少先队准备吸收新队员,凡劳动节之前出生的同学,

都可申请加入。啊,少先队,光荣的共产主义接班人!

班主任老了,同学称她老太太。

蓝衣蓝裤黑布鞋,衣裳大,裤腿短。

短发拢到后脑勺,耳根翘起一个尖尖角。

冬天扎碎花儿黑底方头巾,变成童话老太婆。

 

老太婆自我介绍,我叫黄严慈,严格又慈善。

老太婆说,先祖皋陶,传说浑身青绿,

仿佛削了皮的西瓜。同学笑了,

老太婆不笑,

皋陶的嘴像鸟喙,象征至诚。

大凡遇到疑难案件,都要獬豸判断。

其实獬豸就是山羊。老山羊头上只长一只角,

谁要是犯罪不认账,老山羊就用会独角顶他。

    

这件事,太神奇,一群同学,从此对獬豸产生了兴趣。

柳黪看见老太婆鼻子又尖又高,怀疑那是獬豸的独角。

下了课,柳黪说我以后要当就当老山羊,

遇见做坏事的人就用犄角去顶他。

同学听了就大喊大叫:我的老师她姓黄,

家养一只老山羊,山羊只长一只角,你不认错它就挑。

    

下课了,别的同学都去玩,只有柳黪趴在课桌上写申请,

表情极其严肃。敬爱的黄老师:我申请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,

好好学习,天天向上,团结同学,继承革命先烈的遗志,

做共产主义接班人。申请人柳黪,19594月5日。

柳黪写好申请书,叠了两折,四四方方整整齐齐,

站在教室门口等待。黄老师来了,刚上台阶,

柳黪一个立正,手就举在头顶,高高的。

黄老师问你干吗?柳黪立正站好,

双手捧起申请书:黄老师,

我庄严申请加入少先队。

请您务必收下这份申请书。

黄老师笑了,就在这一瞬间,

柳黪发现黄老师笑起来很好看。

 

五一劳动节前夕,黄老师一步跨到讲台桌前面,

大声宣布:同学们,经少先队大队委员会讨论,

批准二年级四班五位同学加入少年先锋队,

他们是李京柳黪宋韵,还有崔光亚迟迎宾

柳黪忽然有些兴奋,双手一合,鼓起了巴掌。

窗明几净,映出七叶槐树影, 

好像无数只小蝴蝶在翩翩起舞。

黄老师似乎有些激动,语音颤抖,

告诉大家:少先队大队委员会决定,

今年入队宣誓,在马骏烈士墓前举行。

 

马骏是谁?二年级小学生还不了解马骏烈士,

眼睛里闪烁着迷茫,立即被黄老师捕捉到了。

望着布满疑窦的小脸儿,黄老师和蔼地笑了,

说别着急,我这就给同学讲马骏烈士的故事。

黄老师的嘴巴一张一合,脸部表情一会儿忧郁一会儿激昂,

一个伟大的历史人物,

慢慢地呈现在小学生的面前,

由模糊变为清晰,由神奇化为真实。

 

五四运动爆发,马骏振臂一呼,声震海河。

军警堵住学校大门,可是谁想阻止游行也不行。

马骏拳头一挥,学生立刻冲上街头……

黄老师感慨,古老的中国,命运多舛,

柳黪战栗,情绪变幻无穷,抬眼看,黄老师变了模样……

百年银杏树,主干挺拔,旁枝侧出,宛如蛟龙……

大树遮掩了身影,就听马骏说:

刻不容缓……

 

天安门前,诡谲的斗争开始了,军警包围了学生。

唐山同学来声援了,烟台同学也来声援了,

学生反包围了军警……

马骏振臂高呼:惩办卖国贼!

群情激愤,一呼百应:决不屈服!

 

反动派恼羞成怒,疯狗一般乱窜,

抓捕马骏。学生睿智,将马骏藏匿人群,

与军警斗智斗勇。军警毫无人性,

见人就打;学生无所畏惧,奋力抵抗,誓死不退却。

黄老师理理头发,柳黪发现黑发下面隐约透露伤疤。

黄老师的眼睛闪烁泪花,柳黪立刻心潮荡漾,

原来老太婆也有丰富感情,到时候也会落眼

 

老太婆颤抖,

马骏同志哪里会牺牲同学保全自己?

胸脯一挺,大喝:不准打人,

我是马骏!站出来,昂首挺胸,藐视军警。

一群疯狗冲上来了,架住马骏两条胳膊。

马骏坦然无惧,大声疾呼:同胞们,爱国无罪!

只有团结一致,斗争到底,我们才能获得胜利!

 

柳黪终于看见了,

一贯面容严峻的老太婆,眼眶里,

饱含无数晶莹泪珠,不断上涌,几欲滚落。

泪珠里凝聚着一群影像,仔细看,净是激动的小朋友。

吧嗒,一颗滚热的泪珠,掉在柳黪的脸颊上,

伸手一抹,哗哗宛如断线的珍珠,方知是自己流泪了。

 

黄老师顿了顿,

柳黪看出来了,老师嗓子干渴,想喝一口水,

润一润喉咙,可是讲台桌上没有茶水,

只好一伸脖儿,咽口唾沫。

同学们,一个个全被离奇故事吸引了,

只要黄老师稍微有所停顿,心里就空空落落。

 

黄老师不语,大奎着急了,

迫不及待地问:黄老师,接下来发生了什么?

黄老师显得非常轻松,说:写了一首诗。

柳黪欠了欠屁股,郑重地举起手臂。

黄老师指一指他,问有问题吗?

柳黪站起来说:黄老师,

马骏同志写的什么诗?您能不能给大家朗诵?

黄老师立刻沉默,她在酝酿感情:

潇潇的细雨,/嗖嗖的凉风,/枯枝上有一只小小的蜘蛛,

/忽上,忽下,忽东,忽西,/宛如一架织布的梭机。

/须臾间,/一张网儿织起。/可恨的风哟,

/无情的雨哟,/织成了,/刮乱了,

/织好了,/打破了,/刮乱了,/织成了,/打破了,/织好了。

/小蜘蛛永不停息地工作呀工作,/努力呀努力,/奋斗呀奋斗。

    

悲剧终于发生,夜晚,漆黑一片,

丑陋的警察,抓走了马骏。

在法庭上,法官以死相威胁:不坦白,就枪毙你!

马骏冷笑:枪毙?与创建新中国相比,死算什么!

早春二月,反动派剥去马骏的衣裳,捆绑双手,加了铁镣。

铁镣拖在地上,发出哗啦啦的响声。

马骏知道献身的时刻到了,昂起了头颅。

黑发凌乱峥嵘,满腮长髯飘飘如逸。迎着寒风,

马骏凛然踱步。沿街围满了群众,马骏举起了双手,

发出狮吼:同志们,联合起来,打倒帝国主义!

 

老太婆手抚胸膛,指尖瑟瑟。

老太婆说:马骏牺牲了,党在七大批准马骏为烈士。

建国后为马骏举行公祭仪式;坟墓从德胜门下坡,

迁到风景秀丽的日坛。苍松翠柏间竖起一座高大墓碑,

郭沫若先生亲笔题写墓碑:回族烈士马骏同志之墓。

老太婆激动了,喃喃自语,同学们,

你们要学习烈士慷慨献身精神,好好学习,

天天向上,接好革命的班,做国家的主人!

 

五一劳动节,阳光明媚,

星星火炬队旗被旗手展了几展,飘扬在半空。

司仪宣布仪式开始,大队鼓擂响:空空空,空空空,

空空与空空;小队鼓跟着敲响:哒哒哒,哒哒哒,

哒嘚啦哒哒;大号小号齐奏:嘀嗒嘀嗒嘀嘀嗒。

几十名少先队员站成排,白衫,蓝裤,

红领巾。大队长领誓:准备着,

为共产主义而奋斗!全体少先队员,

立刻坚定而有力地回应:时刻准备着!

    

站在朝阳门脚下,柳黪被美景震惊了。

云蒸霞蔚,景山万春亭,为他上演一幕绝妙京城日环食,

血色夕阳,万丈光芒,为山峦镶嵌一圈绚丽霓虹,

红橙黄绿蓝靛紫,

交替闪烁,风景奇伟。

 

相传,景山、琼华,永定河上的两座孤山,

永定不定,翻江倒海,撇下了孤山与河道,

率领洪涛,朝向东南流淌,把荒野留给了北京湾。

金兵赶走了辽兵,海陵王把幽州化作中都。

金世宗好水,潭挖好了,丘长高了,

潭变北海,丘变景山,植花种草树木,

荒野变后苑。明朝大将徐达修筑紫禁城,

髽鬏儿童化作人见人爱美少年。前有绮望,

后有寿皇,古韵幽幽,还有谁敢与之相比邪?

 

少年气宇轩昂,

进景山如进自家,一步跨过大门槛,

横空出世,惊呆了少年,一座高楼,

傍山而起兮三楹五间,歇山式兮又重檐,

黄琉璃瓦顶兮汉白玉石栏,

恍如灵山琼阁兮却又近在眼前。

 

宏伟壮观,凝重,压迫,在内里蔓延。

为何这般无缘无故,难道真有妖魔鬼怪暗中作祟?

黑眼睛上下左右逡巡,发现介绍,跑去细看,

高楼名叫绮望楼,供奉孔老夫子牌位。

少年想起了父亲的哀叹,

两千年封建礼教,依然犹如桎梏。

不知是否同感,少年聚拢,齐刷刷站成一排,

仰面朝天,看见一个不同寻常的万春亭。

匝地层荫,环绕苍翠,七彩斗拱,全无金碧辉煌,

是巍峨还是神奇?诗曰:陟彼景山,松柏丸丸。

好一个奇妙的景字,不知包含了多少无限的高大。

 

柳德茂,从不去景山游览,

柳黪却从父亲的嘴里听到了许多关于景山故事。

危急时刻,崇祯击鼓集臣,欲拼死一搏,

无奈,人去殿空,无一忠臣前往。

失败者无论怎样行之,都逃脱不了悲绝。

逼死皇后,剑杀公主,孰人理解其中复杂与不屈?

老槐留下猜想,一条素带飘荡,完成同归之壮举。

 

可怜皇帝身,忠为统治需,桂冠,溢美,加封,

又有何用?老槐无可奈何,只有承担别人的罪孽,

大清皇帝送给它铁链,锁身拦腰,以示惩戒。

不料清末悲剧行将重演,又为老槐筑墙竖碑,

铭记思宗殉国。这是什么思维?兔死狐悲还是同病相怜?

新人新思想,去锁链,去石碑,称老槐功勋树,

鲜明对照!

 

还是上山吧,少年一声呐喊,登上观妙亭。

却不见什么景物,又一声呐喊,登上了周赏亭。

距离顶峰只有几步之遥,不如攀上万春亭。

五峰建五亭,万春居中,风景奇绝。

登顶峰,见大佛,大佛长眉细眼,

端坐莲花,双手合十,食指相对,不知手势何意?

八国联军进犯北京城,强盗本性抢掠,只剩下万春亭大佛。

是佛太大还是佛法无边?可恨强盗心理,掠之不走毁之,

一刀砍掉了大佛左臂。柳黪感慨:强盗就是强盗,

切不可以心存侥幸。可怜我佛躲过了抢劫躲不过杀伐,

呜呼哀哉!

 

大佛无言,连自己都保护不了,还能保护谁?

趁早忘却那场灾难吧。尊容华贵,面含微笑,

俯视脚下变幻莫测的世界。少年听之对话,

莫不翘足引颈,围绕仰望,发出嘶嘶感叹!

此时年少,尚不知晓,是人间能工巧匠,修复大佛左臂,

这才让后代少年看到一尊完美的大日如来佛的光辉形象。

少年生来就有活力,宛若春夏之交热风,在山上山下刮来刮去。

不知观赏紫禁城,不知观赏钟鼓楼,不知观赏中南海,

一声呼啸,奔下山来,隐没在松林翠柏之间。

少年闯进关帝庙,看见红脸大关公,五绺长髯,威风凛凛,

头顶上高悬忠义匾;少年钦佩虔诚,却不知日后内里变换。

 

风不停,少年就不会停。少年跨进少年宫,

迎面一座花池,一座高台,站立三个少先队员,

高举星星火炬旗昂首阔步。少年屏住呼吸,

静静地环视,东亭刘胡兰,西亭黄继光,

看看脖颈红领巾,向着英雄,

行一个少先队礼。

江山永固,且在吾辈。

 

盛夏来临,

天破了,乌云翻滚,大雨滂沱。

看着从屋檐淌下白花花水流,

柳德茂没头没脑喊一句:没人欺负你,

为什么还要捅破天?柳黪正在做作业,

吓了一大跳:爸,您在和谁说话?

云雨肆虐,马路看不见了,便道看不见了,街巷变成了河。

有人出城,找不着护城河上的桥。西瓜经不住大水诱惑,

忽悠忽悠漂起来,自由自在四处闲逛。小青年兴奋,

叫着喊着捞起一个举过头顶,朝着屋檐下的人群傻笑。

 

胡言乱语变成现实,大街小巷传出消息,

西北大旱,东南洪涝;长江发大水,江汉颗粒无收;

东北下暴雪,大豆捂在雪里,高粱冻在冰里。

三年自然灾害,连国家总理都心有余悸,

水灾一亿多亩,旱灾六亿多亩,

风雹虫灾九亿多亩,占全国耕地一半以上,

像我这样年纪的人,打记事起都没听说过呀!

 

怎么办?天灾人祸,怎么来的?

那个人究竟是谁?

慨当以慷,忧思难忘!

 

屋漏偏逢大暴雨,

那个国家又来逼债了。这是抗美援朝欠下的债。

可是还得不痛快,运过去的苹果要过圈,

漏下去不要;运过去的皮袄要查毛色,不漂亮不要。

中国人穷,但有志气,不要的苹果不往回拉了,

就地掩埋;不要的皮袄不往回拉了,就地焚烧。

老毛子一看,还能这么干,

就说我要吃猪肉。中国人喜欢幽默,

说好,一头一尾全给你们。轰隆隆几百列火车,

拉着猪头猪尾巴,运过了乌拉尔山,运过了乌拉尔河。

 

不知为啥,饭量跟着个子一起长。

柳黪年纪不大,一顿饭吃两个大馒头,

吃饱了,就往外面跑;跑够了,

回家喊吃饭。柳德茂犯嘀咕:

难道真应了那句老话——半大小子,吃死老子!

柳黪无忧无虑,想吃几个馒头吃几个馒头,不怕个儿大。

因为父亲母亲从没跟他说你能不能少吃一点儿?

柳黪不喜欢说吃饭,喜欢说西瓜。

胡同路北,就是永昌顺,门前一溜蔬菜摊,

还有一大堆西瓜,又圆又大,黑色花纹,好似虬龙。

透过瓜皮柳黪看见了瓜瓤,宛如细沙,红得像胭脂。

 

柳黪站在那儿正想把瓜瓤儿看个透,

一挂四轮胶皮大马车拉满西瓜,闯进眼帘。

红马驾辕,黄马拉套,马蹄像小盆儿,

蹄窝里,还有一团茸毛鲜艳,

仿佛蹄下踏着红霞。

大红马喷了一口气,打一连串响鼻儿。

辕马后面,坐着车老板,光膀子,净是疙瘩肉,

手持长鞭,鞭头垂着红缨穗,往车辕上一插,

跳上车,一声招呼,圆滚滚的西瓜就飞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

吃晚饭时,

柳德茂驮回一筐菜花。

大院里婶婶围上来,称赞还是柳大哥行,

能买实惠菜。赵大婶翻了翻菜说,

哟,不是说菜花吗?怎么全是叶儿啊?

柳德茂毫不慌张:一毛钱一大筐,您想怎么着?

不是菜叶儿还能是花?再说了,这营养全都在菜叶上,

单炒,好吃赛过洋白菜!

您看这茎儿,削了皮,比莴笋还脆生!

 

房垄上长满了野草,圆叶,正面绿,背面紫。

姥姥说:柳黪,看上面,垄沟里长的是苋菜,可以勾汤。

柳黪朝大院一亮相,说您等着,我这就上去摘下来,

轻轻抬脚,蹿了几步,顺着砖垛,飞上了房,

两只小手,仿佛两把小剪刀,

刷刷,三下五除二,薅了一小盆。

 

邻居站在一旁,傻傻地看了,又说:哟,

这苋菜真鲜亮,可惜少点儿,要不然我也上去薅几棵。

等了一会又说,这苋菜,工人体育场有的是,

过几天,我上那儿去采。

柳黪听了转转眼珠儿,说姥姥,

明天放学,我就去给您采一书包回来!

 

朝阳门往东三里,

就是东大桥。

再往东,就是燕京八景之一金台夕照——

春秋战国,燕昭王急欲称霸,

广招贤士。郭隗自荐:王要招贤纳士,

请从我开始。燕昭王当即高筑黄金台,

亲自迎拜郭隗,从而吸引了乐毅,投其麾下,燕国从此强盛。

后人邹缉对此无限感慨:高台百尺倚都城,斜日苍茫弄晚晴。

千里江山回望迥,万家楼阁入空明。黄金尚想招贤意,

白发难胜慨古情。看尽翩翩飞鸟没,古原秋草暮云平。

 

东大桥,大环境没变,

西北是工人体育场和工人体育馆,

东面还是菜园子和庄稼地。

柳黪满处搜寻,没找到一棵绿梗红叶的苋菜。

倒是看见另一种野菜,叶缘有齿,叶面有毛,

白色叶背。柳黪问老农这野菜能不能吃?老农说能吃,

柳黪高兴极了,一抓一大把,采了满满一书包。

 

柳黪一路小跑,回到家书包一扔,甩给姥姥。

姥姥一看:哟,这不是灰菜吗?乡下人喂猪吃的,

人吃多了浮肿!柳黪立刻傻了眼,问怎么办?

姥姥笑着说:只要不天天吃,就不碍事。

晚上,姥姥勾了一锅亮晶晶的汤,

灰菜叶绿绿的嫩嫩的,汤滑滑的。

柳黪将饭碗端上父亲饭桌,理直气壮,

坐在对面吃饭,滋滋滋,喝两大碗灰菜汤,

咔嚓,咬一口大馒头,腮帮子鼓出两个西红柿。

 

大概就是那年,柳黪开始佩服柳暠。

冬天放假,柳德茂不声不响,给柳暠找了一个活儿,

到东城蔬菜公司拣土豆。柳黪也要去,人家说他个头小,

他就使劲儿跐脚跟。人家说你个头儿小有啥不服气,

你自己到墙角去比量,看看到底够不够高?

墙角那边画着几条线,柳黪昂着头走过去,

人家说你还真要比量啊,

现在已经比刚才矮五公分!

 

晚上,

柳暠给柳黪讲故事,

说土豆个儿真大,个个像老洋瓜。

他到底说了些什么,

柳黪一句没听进去,眼珠一直盯着他手里的三张钱票,

钱票上印着一个女拖拉机手,

双手把握方向盘,突突突,漫天飞跑。

 

东大桥往东,一大片湿地。

放暑假,柳暠跟柳黪说,

二道河北面,一大片涝洼,芦苇青青,

旁边老玉米,地边地角长满绿草,

我们把苇子割了,把青草拔了,

卖钱交学费好不好?

柳黪听了一蹦高,连声说好好好,我跟你去。

 

烈日炎炎,

两人没穿上衣,光着膀子。

柳暠穿一条蓝制服短裤,裤腿磨出飞边,

脚穿高靿球鞋,洗得发白;

正在窜个儿,脖长腿长,

胳膊长,细高精瘦,黑黝黝赛麦粒,

伸手扶了扶河边大柳树,仿佛趴在树上的螳螂。

柳黪更简单,

只穿一条大裤衩,

黑趟子绒鞋露着脚趾头。

又黑又瘦,宛如一截枯树枝。

 

少年郎不知道累,有说有笑来到涝洼塘。

柳黪一看,芦苇稀稀拉拉,刚没膝盖。

青草黄黄嫩嫩,直不起腰,

仿佛趴在田埂上的一群绿蛤蟆。

柳暠二话没说,脱掉球鞋下了涝洼塘,

往手掌上啐一口唾沫,杀下腰,刷刷割芦苇。

 

柳暠一根一根地割芦苇,

一会儿就割了一大捆。

柳黪站在岸边,看了看柳暠背影,弓着腰,

仿佛一只大河虾,弯着腰正在啃河泥。

柳黪慌慌张张,钻进了玉米地,

双手使劲儿拔起一束草。

接着一拔一手绿,不知不觉,拔了一大捆青草。

甜甜的滋味涌上心头,仿佛啃了一截儿甜高粱,

回身看看柳暠,还在撅屁股割芦苇,轻轻地喊了一声:

哥啊……

 

喊声没有唤起柳暠,

却唤来一个人,斜着肩膀头,

从老玉米地里钻出来,

这人大个子,黑黝黝,光着脊梁,头戴一顶破草帽,

帽檐向下耷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

日晒雨淋,草帽由原来的麦秆黄变成了黑褐色,

那人分开玉米棵,一仰脸,柳黪看见了黑黑的皱纹。

那人一张嘴,柳黪看见了一口黄牙齿。

那人扬了扬胳膊,说:不要割了,

不要拔了,留着草,喂公社的大牲畜。

 

两个少年傻了,

站在那里仿佛两个现代主义泥塑。

眼珠转转,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

最后看一眼割下来的芦苇拔下来的青草,

吧嗒,吧嗒,柳黪落下一串儿泪珠。

泪珠顺着脸颊滚了滚,

吧嗒,一下掉在小瘪肚儿上。

 

那个人又说话了,不容置疑,别别别,千万别抹眼泪,

公社就这么几小片青青草,还要留着喂俺们的大白马。

你们朝那边看,那样大一片地,

翻地、耙地、起垄,可都要靠它呀!

老玉米遮住视线,看不清大地,

忽然,柳黪想起一篇小课文,

小少年和柳黪一般大,什么都好,就是不想上学,

公社主任在水渠边遇见了他,问他为啥不上学?

少年回答我想当小社员。主任说我不能要你。

少年问为啥?主任说没有文化,开不了拖拉机,

怎么建设新农村?少年忽然明白什么了,转身就跑。

公社主任朝着他的背影喊,还没说完话,怎么就跑啦?

少年边跑边回答,我要上课去,学文化,开拖拉机!

 

当个小社员是少年的梦。

现在柳黪还没这样的想法,但是他知道人民公社,

他听柳淑琦大姐说过,那是中国农村光辉灿烂的希望,

为了农村这个美丽的前景,他不能让大白马挨饿,

就说,那样,这几捆草留给大白马吃吧,

让它吃得膘肥体壮,给生产队耕地种地。

说罢,又掉下一颗泪珠儿,

滚进黑黑的肚脐眼儿里闪烁。

        

两个少年往回走。

道路两旁,全是一望无际的老玉米,

宽大的玉米叶儿,仿佛一面面竖立起来的长镜子。

微风轻拂,长镜子来回摇曳,朝着四面八方,

反射白亮亮的光茫,景象耀眼,

让人觉得世界又大又亮,不可思议。

 

入秋,扁豆腕儿爬上屋檐,扁豆花儿酷似彩蝶,

互相追逐,窗玻璃藏进了绿荫。屋门大敞,

条案上方,张贴着两幅杨柳青年画,

色彩鲜艳,静静彰显朝阳人家祥和。

柳黪背着书包,跳上石磨盘,又一步跨进门槛,却惊呆了——

一个青年,满脸粉刺,立在炕边,高他一大截儿,

把姥姥家当成自己家,光着大膀子,一盆水,

让他搅得哗啦啦响。青年朝柳黪笑了笑,

毛巾叠得四四方方,在肚皮上画圈。柳黪发蒙,

往后退了一步,绊到门槛,晃了几晃,一只手扶住门框,

这才站稳脚跟。柳黪站在磨盘上看看院子,没人,只有阳光。

柳黪怀疑走错了人家,四下观察:小菜园,扁豆架,没错,

是姥姥家。

 

窗下摆放两只大水桶,也没错。不同的是,

水桶没有像往常倒置,盛满了清水。

再看菜园,灌满了水。怎么回事?大中午浇菜园?

冰凉冰凉的,老玉米怎么受得了?谁干的?

一点儿种菜知识都没有!忽然笑了,

不管怎么说,今天不用和柳暠抬水了,

省劲儿了,

还能出去玩。

 

青年洗干净了,端起水盆走出房屋,哗啦一声,

把水泼在当院,干燥的地面,鼓起一片白亮亮的水泡。

柳黪目不暇接,脖子随着青年的身影转。

青年从水桶一盆清水, 

放在板凳上,又从竹竿拽下白搌布,

在水盆里反复淘洗干净,奔过去就擦大立柜。

上下左右,枣红色柜门裙板让他一擦,立刻照见人影。

 

青年不知疲倦,

擦了大立柜又去擦碗橱柜,

擦了碗橱柜又去擦饭桌,擦了饭桌又擦去长板凳,

最后连几只小板凳也擦得锃光瓦亮,

晃得柳黪差点儿睁不开眼睛,这才罢手。

 

姥姥从外面走进来,后面跟着柳橙,

就像跟屁虫。柳橙五岁了,眼睛黑亮,宛如点漆。

姥姥问柳黪傻站在那儿干吗?没等柳黪回答,

柳德茂回来了,青年脆生生喊一声爸。

柳黪恍然大悟,这个高他一头的青年,竟是大哥柳青。

可他又奇怪,这一家人我都熟悉,怎么对大哥没印象?

 

大哥到包头上大学,刚上两年,得了伤寒,要死要活。

大哥命大,人没死,就是耽误课程太多,学校劝他休学。

多上一年学,那要多花多少钱?柳青不情愿。

大哥想家,吃不下饭,柳德茂心疼了,

就给儿子买了一斤点心渣儿。

柳青舍不得大口吃,一天一小勺,

了一个月。

 

姥姥出生庚子年,母亲难产,接生婆问姥姥他爸,

你要儿子还是要媳妇?父亲回答媳妇和儿子都要。

接生婆说这个有点儿难办,保儿子保不了媳妇,

保媳妇保不了儿子。父亲眼泪吧嗒往下掉。

接生婆说,不是哭的时候,

赶快决定,晚了哪个都保不住。

话音未落,忽听一声爆炸,惊天动地。

八国联军围城,一发炮弹飞向箭楼,东北角无影无踪,

接生婆吓得跪在地上,勉强爬起来,想往屋外跑,

两腿瑟瑟发抖,寸步难移。

 

大家惊恐,母亲撕心裂肺,一声大喊,

就听见响亮的孩啼,哇儿,哇儿,

孩子迎着大炮出生了。

父亲抱过来看,硬生生少了一根把儿,

情绪沮丧,就骂:操你妈八国联军。

掉了把儿的儿子变成姥姥,外表温柔,骨子里强悍,

容不得别人说三道四。姥姥成了母亲,生俩姑娘,

倘若生儿子,保准都是唐朝李元霸一样的大英雄。

 

姥姥正在熬大麦米粥,前院大槐光着腚闯进来。

大槐比柳黪大一岁,也上小学三年级。

不会别的,就会抹鼻涕。大槐抹一把鼻涕,向姥姥告状。

柳黪见了我就喊,李承晚不要脸,光着屁股打朝鲜。

姥姥说甭理他,

他那是笑李承晚。

        

大槐走了,姥姥长嘘一口气。

大麦米粥熬好了,姥姥一勺,尝尝,又赶劲又滑溜,

端下了粥锅,放在窗户下面晾着。

姥姥开始炒菜,油热了,正要往锅里放葱花,

背后一声喊:姥姥,您还管不管柳黪了!

姥姥吓得一哆嗦,一把葱花就扔在了炒锅的外面。

 

回身看,是张二槐,

一丝不挂。

姥姥问又怎么了?

张二槐抹一把眼泪说,柳黪骂我。

姥姥问怎么骂的?张二槐说,他骂我,奔儿头窝窝眼,

吃饭挑大碗,给他小碗他不要,给他大碗他害臊。

我怎么挑大碗了?大槐才挑大碗呢!

        

姥姥看了看二槐,前奔儿头,后勺子,

好像顶着个长枕头,姥姥问说完没有?二槐说,没说完。

他还说,奔儿头奔儿头,下雨不发愁,人家打雨伞,

他打大奔儿头。哪回下雨,我没打雨伞?

姥姥笑了,这孩子有意思。忽然身后砰的一声响,

后背烤得慌。二槐喊着火了!姥姥回头一看傻眼,

正巧邻居赵美丽她爸挑水回来,抄起水桶就往上泼——

吱啦,锅炸了,炉子灭了,

飘起一缕白烟——炒不了菜了!

 

这是北京城最朴实的家庭,

却不是吃闲饭的家庭。

柳青尝到了苦闷,

不只赋闲,还有一出屋就能感觉到的目光,

以及能看见各种各样的手指头,

戳戳点点,仿佛蒺藜狗子,扎人扎得难受。

 

他怕见人,又不得不见。

他饱尝尴尬,究竟去办事处多少次记不清了,

只要他一出现,门卫就会告诉他要找的人在不在。

第一次去,人家很客气,次数多了,

人家把他当成串门,

熟视无睹,闷头做自己的事。

 

这会儿,柳青被困扰逼急了,一个大胆的想法就跑出来了,

为什么不给市长写封信,说说苦衷?说不定市长能解决。

写,又不敢写,

那么大市长,给你一个人办事?

个人总归是小事,转念又想,谁没事打搅市长?

千思万虑,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

摊开纸, 还没落笔,一颗泪珠抢先落下,

红格纸上出现一朵小菊花。

院子里起了风,啪啪,大枣树摔下两颗大青枣。

柳青猛然一激灵:大枣树催促我了,

怎么还不写?

 

敬爱的彭真市长,您好。给您写信让人忐忑不安。

我是大学生,伤寒耽误了功课,学校说可以休学一年,

可我家生活困难,承受不了这么重的负担。

只能退学了。回京到街道登记,

等了一个月,没有消息。

我是大学生,怎能在家赋闲?

我要工作,一方面解决家庭困难,

一方面为国家做贡献。我需要您的帮助。

此致——敬礼!

 

琢磨小半天,就写了这么一封简短的信。

柳青在心里画魂,这样写是不是太简单了?

太直接了?理由阐述不充分,

能打动市长吗?

市长能把它当作一回事吗?眼睛一闭,又掉下一串眼泪。

不管他,寄出去最重要。柳青攥着信,匆匆地跑上大街。

马路对面,矗立一只墨绿色的圆柱状信筒,

咧着扁扁长长的大嘴巴,等着他。

信放到扁嘴上,就又犹豫了,到底寄不寄?

犹豫不绝,信便从扁嘴里爬出来,念叨,还是不寄了吧。

 

回头看,无轨电车驶过,路上行人增多了。

抬头看太阳,停在胡同上空,墙的影子消失了,

已经正午十二点,弟弟妹妹要回家吃饭了,

我不能再犹豫,我必须回家做饭去了。

狠了狠心,手一推,信件钻进了信箱,

脏腑一动,产生了一种卸去重负的快感。

 

夜晚,躺在炕上,柳青产生了一种期待,

闭着眼睛,偷偷地弯了一下手指——

今天是第一天。以后,他就扳着手指头过日子了。

还好,他只扳了三回,大街门就被人拍响了,

声音清晰,节奏明快,继而又听崇明喊:谁呀?这么早。

就听大门外有人问:柳青在家吗? 

啊,找我的。柳青的心脏一阵收缩,

却听崇明嘀咕,不在家,还能上哪儿?

 

忽然,柳青丢下顾忌,撒开脚丫儿,跑向大街门。

门外站着两个人,柳青不认识,就问找我吗?

前面那个中年人笑了:来了客人,

不知道往屋里让,却一个劲问找谁?

柳青不好意思,却又问了一句:你们是……

后面那个中年人笑着回答,我们是区政府的,

这一回,应该放心了吧?

 

第三天晚上,柳青轻轻一拽灯绳,咔嚓一声,

悬八仙桌上方的白炽灯亮了。往日光线幽幽,

今日特别灿烂明亮。

柳青摊开干部登记表,一样的表格, 

反复看了几遍,这才拿起钢笔填写。不料笔尖接触表格,

心脏跳,手哆嗦,念叨,我没见过你们,没有恭维,

却这么快解决了。毛主席,彭真市长,谢谢你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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